一床老棉絮

发布者:Jyn 浏览: 发布时间:2016-08-03 16:59:29

◎ 赵利辉

姐夫在大姐面前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,这两年给儿子娶了媳妇,抱上了孙子,头才稍稍扬了起来。他一扬头,大姐就戳他脑门儿,横眼看着他,但目光柔和了许多。母亲对大姐说:“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你这脾气也该改一改了,男人家都要个面子。”大姐说:“谁让他们家当年做那种事儿,那就不是人干的……”姐夫“嘿嘿”干笑两声,跑一边儿去逗孙子。

姐夫和大姐同岁,是父亲指腹为婚的。父亲和姐夫的爹是战友,同一个乡里入伍,曾一起跨过鸭绿江,出生入死。他爹就跟父亲说:“干脆咱俩结个亲家吧,要是牺牲了还有俩孩子给咱烧纸,残了俩孩子照顾,不受罪。”父亲点了头。好在吉人天相,俩人都安然回来了。父亲被分配到城里工作,姐夫的爹回了原籍,他爹是解放前投诚过来的。姐夫家的大门框上,也钉了一块革命家属的红牌牌。大姐嫁给姐夫,当年算是门当户对。父亲没有违约,没有嫌弃战友家穷。

大姐结婚那年,我还小。只记得3天后回娘家,大姐是哭着回来的。大姐抱着母亲,失声痛哭的样子,我至今还记忆犹新。我要是再大几岁,肯定要狠狠揍姐夫一顿,给大姐撑腰。母亲抱着大姐,叹口气说:“咱家就认了吧,以后好好过日子。”晚上,母亲默默地将家里的被子拆了一床,第二天抱着老棉絮,去集上弹棉花。

“弹棉花,弹棉花,半斤弹成八两八,老棉絮弹成新棉花,弹好了棉花闺女要出嫁。”在农村,闺女出门,娘家一般要陪嫁若干床新棉絮。富裕一点的家庭,棉絮就涨得厚实。穷人家尽管日子艰难,一旦闺女出门,无论如何也要陪上两床新棉絮,就算单薄点,也要让闺女感受到爹妈的温暖。母亲对大姐愧疚地说:“都怪我当初听了媒人的话,说好的,咱家陪缝纫机,他家陪棉絮,出门儿那天,拉过来再送过去的。我没想到会是这样……”母亲也哭了,陪大姐流了一夜的泪。

我后来整明白这事儿,还是在外甥的婚礼上。姐夫他们村村长喝高了,才告诉我的。母亲和大姐瞒了我几十年。

老村长说:“你不知道啊,你姐夫结婚那天,陪嫁的棉絮都是从各家借来的,他家只有一床老棉絮。”老村长接着说:“你莫怪你姐夫,我们村的媳妇过去都是这么娶过来的。那年月我们村穷,没法子的事。你大姐和姐夫不容易,看他们今天给儿子风风光光娶了媳妇儿,比我们老一辈儿人强。我打心眼儿里高兴。”说实话,我那天听了老村长的话,心里很不是滋味儿。几十年了,我第一次为大姐流了泪,在她儿子的婚礼上。我无法原谅姐夫,我对自己说,过了今天,我要狠狠地揍他一顿,替大姐出出这口气。白天的婚礼结束后,晚上举行家宴。姐夫忙活了一整天,看我一个人在那里喝闷酒,就凑过来陪我,我没搭理他。他这人平时看着憨头憨脑的,其实心里头鬼着呢。他白天听到了老村长酒宴上的醉话,怕脸上不好看,只管给村长灌酒夹肉,堵人家的嘴,我看他这会儿能给我说点什么。

姐夫说:“他大舅,这辈子我对不住你姐。可你知道吗,我结婚那天是冬至,我和你姐盖一床老棉絮,我爹和我娘光身板,在炕上蹲了一整宿……”他呜呜地大哭起来,止不住声。直到大姐过来,骂我喝酒不心疼姐夫,还用热毛巾给他擦脸,轻轻扶他上炕,盖上了一床花绸缎棉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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