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 屋

白金萍

发布者:Taotao 浏览: 发布时间:2017-02-13 10:36:36

 

 

家乡人常常根据山的方位、形状给山命名,如南面的叫南山,北面的就叫北山,还有东山、西山。有时也根据形状、用途命名,如电视塔山、馒头山、鹰嘴崖、杜鹃坡等等。
小镇坐落在山沟沟里。从我记事起,家里人住的第一个小房子就在南山脚下,是小镇人称“三不管”的地方,“三不管”就是没有水、没有电、没有路。
“三不管”这片有不少平房,居住着几十户居民,这些房子大多是60年代林区开发建设初期建造的板夹泥房。
在那个低矮破旧的小土房里,虽然物质条件匮乏,但是南山却给了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难忘童年。南山就是我们的乐园,大自然给了我们无穷的乐趣。
从住处到南山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,顺着蜿蜒的山路,一路迎着溪流盘旋而上,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。溪流清澈见底,河底的石子、水草清晰可见。溪水纯净甘甜,我们渴了就喝这溪水。太阳炙烤着大地,我们在林间小溪里玩耍,挽起裤腿、光着脚丫,清凉解暑。
溪流边开满了各样的小花,有一种花茎叶细细长长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各色小花点缀在草坪上,我们给它取名满天星,那星星点点的小花开得漫山遍野,多得像满天星星。
南山不是很高,也不陡,有几条上山的小径,都是人们上山拉柈子、采蘑菇等走出来的小路,只要不翻山就不会迷路。春天那里有满山的杜鹃花,夏天有淙淙的溪流,秋天有红豆、笃斯等野果。
一年四季南山其乐无穷。那时候无论冬夏,有时候是三五个伙伴,有时是一两个小朋友隔三差五就要一起到南山去玩耍。
有一年雨水特别大。山水顺势而下,原来清浅的小溪好像发了脾气,变得暴躁,怒气冲冲。
大人们不让我们上山了,我家附近有一座小木桥,是通往镇里的必经之路,桥下原是顺着山势流淌的小河。这次大雨把小桥淹没了,水流湍急、浊浪翻滚,一改往日的温柔平静,让人心惊胆战。
有一次下大雨,瓢泼大雨持续了一天,幼儿园坑洼的地面积满了水。幼儿园提前放学,老师特意借了一双没过膝盖的大靴子背着我回家。雨水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。
到了平时走的小木桥那儿,咦?小木桥怎么不见了?老师说,被这大雨加上山上流下来的山水给淹没了。真担心我们两个被这洪水冲走。老师小心试探着走,没膝深的水靴子灌包了,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趟过了河。
俗话说靠山吃山、靠水吃水。林区的冬天寒冷漫长,外面天寒地冻,家家屋子里却是热气腾腾。满山遍野的木材,还能受冻?
家家都上山拉柈子,户户的院落整齐的柈子码了一摞又一摞,好几年都烧不完,可人们还是每天上山拉木材。
走得近,就能拉一些枝丫、树头,要想拉好的、粗一些的木头就要走得远,能找到很多枯死干透了的树木。这些倒木,不知被风吹倒了多少年,不朽不烂,早已风干。这样的木头轻巧好烧,取暖快。填满炉子未等燃尽,屋子火墙啊、火炕啊都热乎了。也有偷着锯鲜木头的,鲜木块大整装,虽沉重但是放一个夏天就干透了。
把这些粗木头锯成段,劈成大块的码起来,小块的引火用。大块的‍晚上用来压炉子,耐烧。
上山拉柈子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。去时拉着空车还算轻松,一路盘山而上,回来就难了。
回来的路还多是大下坡,拉着满满一车长的、短的木头、用绳子捆结实。装满了木头的拉车会随着惯性会越来越快,像脱缰的野马,不好驾驭,很危险,为了避免下坡路车速过快,拉车的人一个在前面拉,抬高车两端的扶手,让长长的木头、枝条拖地增大阻力,一个在车后面像拔河一样用力拽车子。
到了平缓地段,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,人往往会出一身热汗,在三九严寒的天气里,全身上下蒸腾着热气。回到家,外衣早已湿透,冻得硬硬的,不会回弯。
南山在人们眼里,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。冬天去南山捡枝丫,夏秋两季山上各种野果子、蘑菇成熟了,家家背着竹筐、拎着水桶去采山珍,南山多么美丽富有啊!
一年四季流淌的山泉养育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几乎家家都有拉车。两个轱辘一个大梁,加上桦木做的车身,两端有凹槽,架在车辕子上,就成了拉车。
条件好些的人家用马拉车,多数都是人力拉车。木头拉车是林区很实用的工具,拉柈子,也拉东西。家家大柈子垛码得又高又平,少不了这家伙的功劳。
孩子们有铁爬犁,上下两层,下面的两根角铁像浓缩版的平行铁轨,上层用电焊焊接几根铁条,避免物品与地面摩擦,这样的爬犁可在雪地冰面上行走如飞。
我们小孩子常常带着小爬犁去,顺着不太陡的半山腰往下滑,上山时系上一条粗绳子在前面拽。下山则坐在爬犁上,感受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和激情。
冬天,我们还常常去冰面上拉爬犁,铁爬犁在冰雪地里行走如飞,毫不费力,是廉价实用的“滑板车”。
林区漫山遍野都是树木,多得数不清,在林区人眼里,这些树木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。
一台台运材车每天从密林深处满载一车车大原木奔下山来。贮木场宽阔的院子堆满了各种直径的木头。
木材好买价格也便宜,比盖砖瓦房工期短、费用低得多。很多人家都盖上了崭新的木头房屋。父母筹划着也盖一间土木结构的房子。
从这以后,父母每天忙个不停,老爸成了采购员,一会去买这个材料一会去买那个工具。妈妈成了大厨师,给请来帮忙盖房子的亲戚朋友和雇的师傅们做饭,尽管忙个不停,累得不行但是他们却仍很高兴。
地基用大木桩打墩儿,用粗大的原木做底盘楞,围成四框。地基打好了,戳上小杆,钉上板条,里外挂沙子抹上泥,房屋主体结构就完工了。房顶是钉好的一个个三脚架整齐排列在上面,起到固定的作用,最后铺上木板和油毡纸,几天就完工了。
这种土木结构的房屋在能工巧匠手中像搭玩具积木一样,几天工夫就落成了。
母亲说,自己盖的房子用的都是上好木料,结实耐用,用石头打的地基防水、隔潮、保暖。我心里想着如果发大水,这样的房子会飘起来,我们可以带着会飞的房子去旅行。
看着自己亲手盖起来的新房,父母看看这摸摸那,里里外外看不够,像是看着自己最喜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。
这座土木结构的新房面积将近60平方米,有4个大房间,每间都很宽敞。
客厅里放一张床,沙发和一套组合柜还很宽敞。客厅里面的套间是我和妹妹的卧室,干净的大炕上铺上崭新靓丽的地革,被妈妈擦得一尘不染。
厨房的炉子包上铁皮,银光闪闪,亮得晃眼,还接上了暖气,刷上亮亮的银粉。父母住东屋的卧室。
墙里外粉刷得白白的,房顶的油粘纸铺得平展展。客厅窗户多、采光好,阳光照射进来,屋子温暖而明亮。
每天放学,我飞奔回家,期待老爸早早做好了的饭菜,香喷喷、热腾腾。老爸一边做饭一边哼着歌。我爱看老爸做饭,也爱听他哼歌。一样的食材、一样的作料,老爸就做得有滋有味,总变换花样,如白菜粉条、砂锅豆腐,土豆丝卷饼、酸菜包子等。多少年了,那饭菜的浓香总在我心头缭绕。
院子被父母打理得井井有条,周围围上木栅栏,还种上了各种小花。叶子像圆圆的荷叶,花朵叶片上像镶了一圈金丝,花名金色荷叶,很恰当。
扫帚梅开满了深粉、浅粉、白的花。菜园中间铺上两条宽木板,除了种植的绿地以外两边都是地板小路。林区人家家都用木板夹杖子,用木板铺地板,杖子周围都是密密的摆放整齐的木头柈子。整个院落宽敞严实。
一畦畦绿绿的青菜长势正好,生机勃勃,各色的花朵给菜园镶了一圈花边。
夏日傍晚,全家人吃过晚饭在院子里乘凉。清凉的晚风轻轻拂过,消除了一天的暑热,舒适惬意。邻居也常来串门聊家常很晚才散去。
离我家不远有一个生产队。生产队里地很大,种了白菜、土豆、卜留克等蔬菜。林区高寒,这些品种耐寒、成熟早,所以被广泛种植。
生产队的队长姓刘,大家都叫他老刘头,他个子矮小,有些微胖,说着一口山东话,总是笑眯眯的。他在生产队打更,后来,开了豆腐坊做豆腐。
老人常说卤水点豆腐,一物降一物,虽然不知这话啥意思,但是就觉得他做的豆腐好吃。尤其是热气腾腾的豆腐坊,蒸汽缭绕,入进屋里得适应一会儿仔细看才能看清楚。刚出锅的热豆腐,嫩嫩的、颤巍巍的,掰一块放在嘴里,豆香浓郁、软嫩爽口、唇齿留香。
我常常去豆腐坊买豆腐,还和小伙伴们偷偷去生产队院里抠土豆,然后在空地拢上一堆柴草烤土豆,直到每个人都变成了花脸猫,回家挨一顿数落或胖揍。
搬了新家,离南山远了。由于林区人靠山吃山,使得南山变了模样,一大片隔离带空地光秃秃。南山像得了斑秃的老人,憔悴不堪,我们也渐渐去的少了。
林区禁伐后,父母工作了几十年的木制品厂关停了。周围的土木房都拆迁了,邻居们享受到林区棚户区改造政策都搬进了楼房。原来挤挤挨挨的房屋变成了一片片空地,有的地方种上了树,老屋孤单的伫立着,像一尊破败的雕像。昔日热闹红火的小镇变得安静,后来,老屋也拆迁了,父母搬到了市里,我们很少再回小镇。
也有很多年轻人留了下来,琢磨新的生存和发展之路。种木耳、种蘑菇、种灵芝,培育蓝莓,开果酒厂、加工厂……
家家高高的柈子垛不见了,小镇新建了很多集中供暖的楼房和砖房。
小镇瓦蓝的天、清澈的河、醉人的绿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外地人来旅游。绿色山野特产驰名中外,远销各地。
小时候,总期待着什么时候能走出这闭塞、寒冷、贫穷的山沟沟,看看山外的世界,如今,在城市生活久了,总盼望着回到小镇再看一看。
想再看一看生活了几十年的故乡和故乡那承载了我们无数欢乐、期冀与梦想的老屋,再去拜访熟悉的街坊四邻。
今年夏天,我们全家人回到小镇,没想到现在小镇游人众多,还有很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来旅游,蓝莓、树塔、蘑菇这些山野产品供不应求,游客买了一包又一包。
昔日的南山脚下已经没有住户了,五六十年代建造的板夹泥房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。南山脚下新修建了临山公园和栈道,一条高高隆起的水泥堤坝宽阔平坦,再也不用担心山水泛滥。
南山上草木葱茏、拢翠含烟。南山这位饱含沧桑的老人终于可以有尊严的颐养天年,我在心里这样想着。
天道酬勤,林区遍地是宝,只要勤劳肯干,只要转变观念就会拥抱新生活。放下斧锯,离开单纯依靠木头维持生计的生活方式,林区人可以过得更好。热闹的广场音乐喷泉、绚烂霓虹,充满了现代气息。
登上凝翠山顶俯瞰小镇,视野开阔;漫步北疆怡园观景台,听激流河水潺潺,心情愉悦;伊克萨玛的月牙弯与脚印湖,充满诗意、美轮美奂,留下游人的欢声笑语。老屋附近栽种的一排排樟子松笔直挺拔,正茁壮成长……
老屋的故事无声流淌,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徜徉。
老屋是我难以忘怀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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